
“十五五”規劃綱要明確提出:“依托城市書房、社區文化驛站、文化長廊等發展新型公共文化空間,提供更多群眾身邊的文化服務。”全國已有4萬多個新型公共文化空間,遍布城鄉。
這股風,吹到了鄭州。
超市“爆改”的風吹了大半年,胖東來的貨架在商場里扎了根。你推著購物車穿行,拐角處一扇玻璃門里,有人坐在地上翻書,日光從落地窗涌進來,書架被照得發亮。
你推門進去。書架換了姿勢,光線換了溫度。小孩盤腿坐在軟墊上,繪本遮住整張臉;咖啡區電腦和書并排擺著,藍光和白光疊在一起。
東區商場四樓長出科幻世界;大學路開了20余年的老書店換了面孔;文創園廠房里冒出獨立雜志小店;街角舊書攤的燈光溫馨治愈。
河南是書院文化沃土,嵩陽、應天皆扎根于此。如今整座城市正在長出一張閱讀網。推開門,就撞見另一種時間。
那些做書的人開始做空間了
農業南路尚座中心四樓,電梯門一開,像踏進另一個次元。理在·閱空間——近4000平方米,6萬本書,4大劇場,9部智能裝置。“開河”“有巢”“喂泥”“給光”,把文字變成可聽、可演、可參與的東西。
入口處,1∶1還原的祝融號火星車泛著冷光。“喂泥劇場”燈帶呈弧形排列,女演員正在排《紅旗渠水到俺村》,聲音在書架間回蕩。穿校服的男孩出來跟同伴說:“比歷史課有意思多了。”
理在背后站著中原出版傳媒集團。集團董事長王慶曾說:“以前是人找書,現在是書找人。”理在是出版業破局的產物——從“做書”轉向“做體驗”。
“二手新知”書墻,讀者可以用盲盒換走別人的舊書。深度閱讀區,可以安心坐在有墊子的地方看一下午。
文創區像一座微縮的“文化博物館”。“文創里的中國”主題展把河南、成都、杭州、蘇州、敦煌、景德鎮等10個城市的特色文創一字排開。河南大學學生王巖被云南展臺吸引,買了一個書簽:“不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書簽,而是被這個主題的審美和城市故事打動。”
同一集團旗下,新華書店也在變。
走進鄭州購書中心建業凱旋店,3600平方米,是鄭州第一家全景花園書店。設計里藏著“山河祖國”,兒童區“根親樹”上,姓氏卡片像葉子垂著。圖書不再按文學社科分,按人分——女性悅空間、動漫專區。主理人說,“Z世代”已經成為主流的消費群體。
大學路的新華書店,今年6月26日重開。這家扎根鄭州大學周邊20余年的老店,定位“學術書店”。推門,迎面兩個字:豫見。書院文化千年學脈在此扎根。主理人說:“我們不想做只追流量的網紅店。”
從理在到凱旋店到大學路,出版方轉型邏輯清晰:不再只做“賣書的人”,而是“造空間的人”。
獨立書店在“野”生長
如果說出版方轉型是“自上而下”,獨立書店就是“自下而上”的野生長。如今,像西西弗那般“書店+輕飲食”“會員制”的模式已經遍地開花。現在的書店開始在“體驗感受”上做文章。
建設路西元廣場三樓,紙的時代書店。2014年11月8日落戶鄭州。600平方米藏在商場頂樓。中央蜿蜒水系穿堂而過,苔蘚、蕨類從書架垂下,水聲和翻書聲融在一起。每本書都有拆封,隨便取閱。店長說六成顧客是來學習或辦公的,一待就是一整天。
合物660文創園老廠區,紅磚廠房之間藏著野狗商店。2018年誕生于瑞光創意工廠二號院。它是鄭州地區目前唯一一間獨立雜志書店,店內精選并販售超過200種獨立雜志、藝術書籍。最特別的是“壹頁鄭州”——一份獨立出版物,把街角咖啡館的日常印成鉛字。常來的小南說:“這里沒有刻板的閱讀規矩,只有自由松弛的氛圍。”
兆熹書店自2019年創立以來,每年舉辦藝文活動多場;鄭品書舍全市已建成89座。散落社區、公園、寫字樓、高鐵站,共同織就一張“15分鐘閱讀圈”。
夜里10點,西三環路口。一輛三輪車,一盞燈,一車書——3塊錢一本。小女孩蹲了20分鐘,挑了一本,本來5塊,老人說3塊拿走。“書這東西不會過時,紙上的東西能讓人靜下來。”
藏在書架背后的邏輯
這些地方究竟有什么魔力,讓人一待就忘了時間?
河南省商業經濟學會副秘書長胡鈺說,今天書店的空間有了想象力。紙的時代在鬧市里劈出一片林中溪澗,新華書店把“山河祖國”嵌進空間。書店已不僅是圖書售賣的地方,也是讀者的第三空間。體驗和交流是流動的,書是其中的載體和媒介,以書為中心鏈接了讀者、作者、出版方和圖書運營者。各方圍繞書的內容進行交流和體驗,收獲的不僅是書,還有理解、認可、熱愛。
在走訪中,記者感受到,當“做書的人”開始“做空間”,產業鏈邏輯在變——出版不再止于“把書印出來”,而是延展到“把讀者請進來”。文創、聯名、餐飲等多元要素的融合,讓“一店一特色”的理念得到延伸。
書從商品變成入口。以前賣書就是賣書。現在書是引子——引你去讀書會、看戲、買文創、喝杯咖啡。書是入口,體驗是通道。
閱讀正在“去中心化”。過去讀書要去圖書館。現在89座鄭品書舍嵌進寫字樓、社區、公園、高鐵站。書在找人,不是人找書。
2024年,我國成年國民人均紙質圖書閱讀量4.79本——紙質書沒有被取代,它在找自己的新位置。
讓書香從“景點”變成“日常”
鄭州的閱讀生態初步成形——出版方轉型造出“大空間”,獨立書店長出“特色店”,鄭品書舍織成“毛細血管網”。三層都有了,可以更加緊密。
放眼全國,溫州“城市書房”模式已形成181家規模;成都把書店種進菜市場,329家農貿市場構建起閱讀場景;廣州出版社自建文化綜合體;上海書城探索多元業態——鄭州都可以進行本土化應用。
胡鈺表示,可以讓鄭品書舍更“聰明”。 溫州的“智慧城市書房”平臺已提供書房查找、VR導航、座位預估等線上虛擬服務。鄭州89座書舍,也可以讓讀者打開手機就知道最近的書房在哪、有沒有座位、今天有什么活動。
讓每座書房有自己的“魂”。溫州城市書房已實現“一館一主題”。鄭州的鄭品書舍也可以告別“千篇一律”——公園書房就叫“樹下讀本”,社區書房就叫“鄰居的書架”,讓每一座都有自己的靈魂。
把閱讀“種”進更多生活場景。成都把書店種進菜市場,一邊是喧騰的叫賣聲,一邊是零星的翻書聲。鄭州的書舍已經嵌進高鐵站、寫字樓,能不能再大膽一點——菜市場、公交站、社區便利店?
讓出版社從“幕后”走到“臺前”。理在已經邁出第一步。廣州南方出版傳媒下的楠楓書院會有諸多讀者與作者、編者的互動活動、讀書會等,鄭州有中原出版傳媒集團,能不能讓編輯每月有一天到書院值班,面對面聽讀者說話?
別忽略最傳統的存在。夜里亮著燈的舊書攤,和理在同樣重要。一個城市的文化生態,既需要最前沿的探索,也需要最樸素的堅守。
從商場四樓的科幻世界,到大學路20余年的老店;從紅磚廠房里的獨立雜志,到街邊3塊一本的書攤——鄭州的閱讀生態正在發生一場靜水深流的變革。沒有剪彩,沒有口號。只是一個又一個普通人,在某個午后推開一扇門,坐下來,翻開了書。
門里門外是同一個城市,但推開門的那個人,已經不一樣了……
本報記者 陶然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