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鄭州北部,有一個村莊的名字,承載著一段700年前的治水往事——賈河村。
村名里的“賈”字,源自元代治水名臣賈魯。當年,賈魯在此安營扎寨、治理黃河,他主持開浚的河道被百姓稱為“賈魯河”,他駐扎的“白水村”也改名為“賈魯河村”,歲月流轉,漸漸簡稱為今天的“賈河村”。
賈魯河,流淌了700余年,賈河村,成了歷史在民間生根的印記。
如今,村莊在變遷中煥新顏,而村中一棵480歲的古柏依然靜立,如一枚連接著過往與當下的實物印章。
“移出來后,就剩它一個了”
古柏如今孤零零地站在這里,枝干虬結如龍,但枝葉已不如記憶中茂盛。樹上掛著的“古樹名木”標識牌表明它的年齡——480年,明朝嘉靖年間,它便在此扎根。
賈河村老人李永召照看著這棵古柏。“我們小時候這棵樹就這么粗,夏天干旱的時候我就過來澆水。”
他指著樹下新生的構樹枝條,“沒事的時候我也會幫它清理,不讓這些枝條吸收古樹的養分。”
“那是一次讓全村人后悔的移栽。10多年前,為了村莊整體規劃,村民們將關帝廟院內的兩棵古柏移了出來。沒人想到,這次搬遷竟成永別——相伴數百年的另一棵柏樹沒能救活,只剩下眼前這一棵。”李老師語氣里滿是惋惜,“移出來后,就剩它一個了。”
村名里,藏著一條河
李老師所說的關帝廟,村中老人只記得“有600多年了”。而廟內曾相望而立的兩棵古柏,則像是村莊的一對守護者。
賈河村原名白水村,元朝末年,治水能臣賈魯在此安營扎寨、疏浚黃河,主持開漕賈魯河,當地人為紀念他,將村名改為賈魯河村,后簡稱為賈河村。
“一條賈魯河,半部鄭州史。”這句在當地流傳的說法,道出了這條河的分量。賈魯河曾被稱為“河南境內的大運河”,連通黃淮兩大水系,沿岸的惠濟橋、朱仙鎮、周家口因此商旅云集,興盛一時。
老樹記得:寨墻、戲樓和常香玉的演出
這棵老柏樹的枝干粗壯、紋路深刻,像一本翻開了的木頭書,頁頁都記著村里的老事兒。
李老師說的故事,都是從更老的老人那兒聽來的。“聽我爺爺說,大概200年前,咱這兒老有土匪。”他指著早已消失的村界方向,“全村老小,有錢的出錢,有力的出力,用黃土夯起了一圈寨墻。”
那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。3個多月,高近10米、長超1公里的土墻立了起來。寨門上頭,嵌著刻有“賈魯河”3個大字的石匾,像一只鎮定的眼睛,守著村里的晝夜與安寧。
領著大家修寨墻的岳成旭,墻修好了,人卻累垮了,沒多久就去世了。村里人念他的好,把他親手寫的那塊“賈魯河”石匾,恭恭敬敬地鑲在了火神廟的東山墻上,讓后世進出都能看見。
那座火神廟,對面就是一座老戲樓,那兒是全村的心臟。1953年,村里成立初級社,是大喜事,竟然把豫劇名家常香玉請來了。李老師說起這個,眼睛發亮:“那可是真正的名角兒!那天戲樓底下,人擠得滿滿當當。”
可時光不饒人,更不饒物。火神廟、老戲樓、關帝廟……那些響著鑼鼓、飄著香火、站著守護者的老建筑,一個個都沒了蹤影。只剩這棵老柏樹,還站在原地。
“村子一拆,啥都找不回來了。”李永召的聲音低了下去:“想給娃娃們指指老村是個啥樣,能摸得著的,就剩它了。”
“沒事,我就來看看樹”
對李老師而言,這棵古柏不僅是村莊歷史的見證者,更是個人情感的寄托。“村子拆了,我沒事就來這里看看樹。”
他的日常照料已成為一種儀式,一種與過去對話的方式。夏季干旱時澆水,定期清理樹下雜草和構樹枝條——這些簡單的動作背后,是對那段失去同伴的彌補,也是對村莊記憶的守護。
村里老人的記憶碎片,拼湊出更豐富的歷史圖景。李老師的母親曾告訴他,“村子里應該還有古橋沒有被挖掘”。這些潛藏在地下的歷史遺跡,與矗立在地面上的古柏,共同構成了賈河村的歷史脈絡。
賈河村的“柏樹精神”
隨著村莊拆遷,許多往日的痕跡漸漸模糊,這棵古柏的守護變得愈發重要。李老師日復一日地照料,帶動了越來越多的村民關注這棵樹。大家開始意識到,它不只是一棵老樹,更是村莊活著的歷史。
“我們是這村子的人,就有責任把根上的故事傳下去。”李老師常常這樣說,“讓子孫后代知道,這就是‘柏樹的精神’。”
他所說的“柏樹精神”,是深扎于泥土的堅韌以及不忘根的品質。
為了留存共同的記憶,賈河村的村民自發行動起來,將口耳相傳的歷史與搜尋來的文獻,編纂成一本《過去的村落 賈魯河村》。這本厚厚的村志與古柏相互映照,共同訴說這片土地的過往。
古柏周圍的風景早已改變。鄭州北部一望無際的沃野,如今被縱橫的道路與喧囂的車流環繞。舉目北望,黃河依舊東流,邙山綿延如黛,賈魯河與索須河在遠處交匯,京廣鐵路和連霍高速的車聲日夜不息。在飛速變幻的風景里,唯一靜止的坐標,似乎只剩下這棵悄然屹立的古柏。
這棵樹還在生長,還在見證。而關于賈河村的故事,也將在年復一年的新綠中,被后來的人一直講下去。
本報記者 張思沛 李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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